免费完本小说:读完一千本以上网络小说是什么体验?作者:明月mingyue

发布时间:2020-03-19 21:57:47 来源:免费完本小说 关键词:免费完本小说
有珍馐佳肴不够,却要去翻垃圾桶,浪费时间!
但是,从垃圾桶里翻出金玫瑰的一刻,是多么棒!
国内网络小说中有非常优秀的作品,非常优秀,但是,很少,而且读者也很少,随着一个个文学论坛的倒掉这些作品就这么湮灭。
因为这些作品,我愿意一直不时翻一翻这个垃圾桶,他们很多人不为生活写字,甚至不为读者,写的是他们自己的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与理解、想象与期望。
刚刚想起一篇近十年而不忘的文,搜索全网,已经全无踪迹,还好我有存文的习惯,附在下方,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一读。
因为年久,这里是无授权转载,如果涉及版权问题,请告知。

作者:洪7
作品:《碑庙》

首发地址:清韵书院


朱碧落在碑庙住了三年了。他慢慢地忘了很多事,这是他乐意忘的——其实没有忘,只是不再时时想起——也记起了很多事,这是他乐意记起的。他很欢喜。
碑庙是用墓碑建成的。
城东的坟年积一年,渐渐新死人插足不下了。无主的坟便被平了,骨殖——这里把骨殖叫金——装在瓮里,这瓮便叫金瓮。金瓮和墓碑层层迭迭成山。大战乱来了,风雨雷电,天灾人祸,金瓮山塌了,白色的骨头散落一地,蒙了尘,又被雨水洗净,陷进泥沙里,又露出一角,像天上的星星眨眼。横死的人们,无名无姓,被人扛了扔荒坟堆里,衣服被人剥去,肉被野狗啃光舔净,连最后的血和筋也被苍蝇和蚂蚁吸干吃净,只余下骨头惨白,头发蒙了土,杂着枯草败叶,被风推着到处滚。城西成了鬼域,白昼也无人。
来了一个游方和尚,发愿超度冤魂,数年间收了无数无主的骨殖,安在一起,得一个称号叫拾金和尚,化来的钱和工,用的无主的墓碑,在上面建了个庙,就是碑庙。拾金和尚驻了碑庙,直到圆寂。这是很久远的事了。
碑庙是塔,是宅,是碑。以镇压,以安抚,以纪念。


朱碧落做的是一种江湖上比较少见的无本生意,人们称做这种生意的人为教授。
教授的主顾通常有两种:为杀人的,为成名的。
想杀人,可以去找杀手,如果想自己动手,或者想省钱,而对自己的武功又没有把握,便可以去找教授,他会给主顾分析仇家的武功,找出其中的缺陷,设计破解的法子。这样,主顾既可以享受手刃仇家的幸福,也省钱,通常费用只是请杀手的一半。
武林中人要成名,通常的法子是挑战成名的高手。这些比武的人也常常会去请教教授。
除这两种,另有一种人,并不为名为利,只是专心武道,有时也会去找教授。教授会尽职尽责的给主顾喂招,帮主顾修进招式,让他进攻更犀利,防守更严密。这种情况,主顾和教授的关系也可以算是半师半友了。这种生意的价钱很高,通常是一个门派才付得起这笔钱,教授做一笔这种生意就可以一年不开工了。
教授与杀手不同。杀手通常是见不得人的,教授却是光明正大的。
这个行当有很严厉的行规。最重要的规矩是教授们不准插手主顾的恩怨。教授教主顾杀人,但绝不代他动手。犯了这规矩的,不但从此再不能做这个行当,只能隐姓埋名,沦为杀手,而且还会成为所有教授们的公敌,到处被人追杀。
教授们接生意先收一半钱,等主顾成功杀了人,或者比武赢了,再交另外一半钱。如果比武不能赢,杀人不成反被人杀,另一半钱就可以不交了。教授可以要求跟着去看。主顾如果不想让教授跟着去,或者自信自己能成功,也可以把另外一半钱先交了,就两清了。
教授们多在茶楼等生意。
过了早饭时间朱碧落进了茶楼叫一壶茶,能一直坐到月上中天,午饭和晚饭都在茶楼吃了,一个肉夹馍或者煎饼或者煎饼馃子,加两个馒头,便过了一顿,下一顿依然如此,吃不厌似的,有时候也到隔壁的酒楼去叫了炒菜,慢慢喝上两杯。他带了书来,有时候是《拳经》,有时候是《剑经》,都是习武之人开蒙的书。
《拳经》的作者叫原筠子,提起原筠子,武林中人都知道是写《拳经》的人,肃然起敬,象读书人提起孔夫子。可是原筠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人知道个究竟,据说他虽习武,并未行走江湖,一辈子只帮人看房子看坟,到老了把一生习武的心得写成薄薄一本册子,便是《拳经》,本来没有名字,拳经这名字是后人加的,看着是拳谱,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拳法,看着虽然简单,却又包涵了各家拳法的道理,所以叫拳经,不说是什么拳。《拳经》前面说拳法的倒也不高深,小孩子都看得懂——虽然小孩子都看得懂,武林高手参详一辈子也不敢说就完全懂——后面两页却有十三个问题,都是武学上从古至今无人悟透的问题,这便是有名的拳经十三问,习武之人一辈子对其中一个问题有些心得,便是一方之雄了,要是对其中几个问题都有深研,那便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朱碧落把书摊在桌上慢慢看,半天才翻一页,如呆头鹅一般,翻页的时候他喝一回茶,这样一壶冷茶能喝一天不续水。有时候他也带《柳河东集》或者《陶渊明集》之类的闲书看,传说有人在老庄列子里悟出了高明的武功,朱碧落看《小石潭记》里说的就是境界很高的武功。

碑庙到青川城里有一铺半路。碑庙在一个很缓的坡上,坡下是苍溪,走上五里路就到七孔桥,过了桥顺溪走一铺路就到了青川城,茶楼就在苍溪边上。苍溪在碑庙这一段的两岸地方叫慎独,意思是小心不要一个人到这里来,这里是以前的乱葬岗,当年拾金和尚就是在这里收了无数的骨,建了碑庙。虽然有了碑庙这地方仍是荒凉,遍地长了芦荻,野草下隐着退色的纸钱。
朱碧落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两次,路只有清明时候才热闹,平时罕见人迹,只有时有送葬的队伍呜呜咽咽地走过,路上长了野草,路边的芦荻也把身子挤过来。
朱碧落每天在茶楼等生意,剩下的时间就呆在碑庙,有时候也出去四处乱逛。 碑庙说是庙,完全是民居的样子,中间大厅,两边正房住人,正房伸出去是厢房,一个做厨房兼放杂物,一个也住人,现在没人住,这种格局叫做三间过二伸手,中间围出一个天井,只是民居的大门通常开在侧面,碑庙的大门却开在正中间,天井中也没有照壁,人在碑庙外直接看到大厅里的佛龛。天井里放了两排金瓮,养着各种花,其中一个养的是荷花,水里还养着池芒。
池芒是一种美丽的小鱼,大的约成人中指长宽,小的约成人小指长宽。池芒身上有红黑相间的花纹,很漂亮,养在瓮中久了,黑更深,红更沉,更漂亮了。蚊子把卵下在瓮中的水里,化出孑孓来,在水中快乐地翻跟头,它们吊在水面下,密密麻麻,一有动静,忽一下全沉底了。池芒便靠吃孑孓度日。

蚊子那么讨厌,孑孓却那么可爱,永远是那么快乐的样子。孑孓化为蚊子的场面真是令人惊异的美丽,比化蝶还要美丽上许多倍。
在水面上,在黄昏,也许就是一个破瓮里残存的一点污水上,孑孓进行它一生最重要最美丽的表演,这是一场昏暗中的孤独的舞蹈。它婷婷地站在水面上,像一个优雅的仙子,慢慢脱下了外套,伸出头,伸出身子,它的手脚和翅膀都没有展开,矜持的贴在身子上。它的身子——这时候是蚊子的身子了,但是它这样美丽,就还把它算作是孑孓的吧——是半透明的,或者简直就是完全透明的,只外骨骼的角上有点金黄色。于是它慢慢舒开它的手,它的脚,它的翅膀,它的将用于吸血的长嘴,这时候这长嘴还是干净的,从未沾过一丝一毫的血腥。它的身子开始变黑,身上的茸毛竖起来,翅膀和手脚变硬。然后,嗯嗡一声,它突然飞走了,它真正变成了蚊子。
据说吸血的只是母蚊子,公蚊子一辈子都是吸的草汁。是的,孑孓是那样快乐而可爱的小女孩,出淤泥而不染,当它化身的一刹那,像恋爱中的姑娘,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然而爱情是这样短暂,它变成了蚊子,嗯嗯嗡嗡,女人结了婚,从此罗嗦。

池芒是和尚养的,和尚是碑庙的主持,碑庙只有一个和尚,人们就只叫他和尚。和尚主持碑庙有好些年了。和尚是个有趣的人。
和尚会弹琴。碑庙里有一张琴,年代很久了。第二十一代的主持在庙史里记载:受琴于庆鸣禅师。庆鸣禅师是第二十代主持。然则这琴是庆鸣带来的呢,还是上代主持传下的呢?谁也不知道。
说到庙史,那是朱碧落无意中发现的。有一天,和尚的梯子坏了,朱碧落帮和尚到他屋子里的楼棚上拿东西。在屋子里架上梁,铺上木板,再铺上砖,这样做出来的一层就叫楼棚。朱碧落在楼棚的角落发现了厚厚的一沓书,落满了灰尘。两本已经写满,一本写了一半,两本还是空白,封面上一律用苍凉的笔迹写着:庙史。 开篇的一章是第十七任主持涛升写的,说了他写此书的缘由。涛生也代他前面的十六任主持写了传——天知道他怎么查出这些陈年旧事的,然后是自己的,原来他是前朝的太史,当了和尚,猫在碑庙当主持,却还改不了以前的老癖性,化了大功夫考证历代主持的轶闻,对第一代主持拾金和尚的考证尤其严密,详细记载碑庙建立的历史,然后留下很厚的空白给后来者,又在序章里再三嘱咐后任们必须历代修史不可断,切切。之后又有十三任主持在上面留下自己行状,有些极简单,最简单的只有一行是:放心,太上七年——先德四年主持碑庙。这位放心和尚必是个极懒的人。也有写得很长的,占了十来页的位置。
碑庙的墙上写满了字,有大有小,一律恣肆狂放,大的有桌面大,张牙舞爪,小的也张牙舞爪,层层叠叠,把四面墙都写黑了。写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的是一句佛经里的话,有的是一句诗,有的只有一个字,有的却是记的琐事如某日买米三十斤之类。朱碧落在书里发现了墙上的字迹,一样的恣肆狂放,这是二十四任主持留下的。
和尚琴技很不错,想来历代主持琴技都不错,碑庙的岁月缓慢而安闲。和尚常常弹的是一首很安静的曲子,忧伤但不悲伤,寂寞但不落寞。曲子叫《恋恋风尘》。(不是老狼的《恋恋风尘》,是电影《恋恋风尘》的原声曲)
很好的月夜,朱碧落听和尚弹琴,听到安静的叹息,空旷的忧伤,广浩的寂寞。很稀疏的琴声,每一下都点在心上,恰到好处,有时候那琴声繁密起来,听着给人也是寂寞。听着琴,心里无思无想,好像觉着:原来如此。又觉着:本来如此。好像心里一直明白一样。明白什么呢?不知道。
和尚喜欢养东西,除了池芒,还有鸭子,还有猫,还有门前池塘里的乌龟。檐下和厅里的燕子,墙上洞里的麻雀,几乎也可以算是他养的。
碑庙里有一群鸭子,六只,有一只猫,黑色的。鸭子养了三年了,是朱碧落刚来的时候买的。三年的鸭子成了精,见人全不理睬,单脚站着,缩着脖子。拖着大脚掌,跳进池塘里。
猫总是在佛龛上睡觉,有时候出去,几天不见踪影,悄无声息的回来。猫在鸭子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鸭子们也全不理猫。其实鸭子们之间也是不怎么说话的,有时候有一位高兴了伸脖子向天叫几声,或者就那么缩着脖子低低地哼上几声,其他诸位并不跟着叫,而那位也并不因此觉得无聊或者不好意思,随意地再叫或者哼几声,随意地停了。她们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总散散地呆一起——虽然总呆一起,却不怎么说话。
鸭下蛋,它们总不安分,喜欢把蛋四处乱下,和尚把蛋寻来,炒韭菜。

门前池塘里的乌龟悬在水面下一动不动,细雨落在水面上,有细细的波纹,慢慢消散了,新的又起来。乌龟的背有一小半露出水,雨滴落在乌龟背上的水膜上,慢慢融进去了。池塘底也铺着墓碑,碑铭里填的红早没了,青灰的字在水上看来很恍惚。

佛堂檐下有一个燕子窝,佛堂里面中梁也有一个燕子窝,都在正中央。檐下的窝是牛屎燕的,梁上的窝是观音燕的。观音燕的喉是朱红的,牛屎燕的喉是灰白的,牛屎燕比观音燕大了一圈。观音燕和牛屎燕们每年回来,各就自己家歇了。今年燕不是去年燕,可是样子都差不多。朱碧落记得以前大墟的家里也有两个燕子窝。开始只有一个,在檐下,是观音燕的,有一年来了对牛屎燕来争巢,观音燕打不过,到厅里中梁另筑了个窝。牛屎燕就在檐下住了下来。但是人们认为观音燕是好的,牛屎燕是坏的。住一起的大公拿竹竿把檐下的窝捅下来了,牛屎燕又筑了一个,又捅了,几次以后,牛屎燕就不再来了。第二年厅里的观音燕回来了,檐下也来了一对观音燕又筑了个窝,从此就有两个窝了,都是观音燕的。 寂寞的蜻蜓和寂寞的蝉。蜻蜓忽高忽低飞在空中。蜻蜓飞来翅离离,姐姐教你四句诗,四句诗儿你不知,猪肉落鼎你会吃。这是朱碧落小的时候常听的歌谣。蝉在树上,树在碑庙后,一片都是相思柳。相思柳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沉艳的黄色小绒球,盖过了叶子,金龟子吃了个酣畅,这时候蝉也痛快地鸣叫,在死去之前。蚂蚁和蜜蜂们整天匆匆忙忙,它们也是寂寞的。蝴蝶翩迁在空中,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翅膀拍动会有洪大的声音吧?

没事做的时候和尚喜欢躺在他的竹躺椅上。夏天的夜里,和尚把躺椅搬到外面池塘边上,躺着乘凉,手里拿一个蒲扇扇凉,赶蚊子。朱碧落也去买了张躺椅,也摆在外面。两个人躺着,不说话。和尚不喜欢说话,和尚非常懒,说话也是很短,几个字就说完,而且好像嘴巴懒得张大,说话老是不清。麻雀和燕子都歇息了,猫还在睡,鸭子也在睡,有时候呷呷叫几声。乌龟呢?乌龟好像老是浮在水面下,晚上也是。满天星星,微风习习,耳边有不知道什么虫子的细细的吟唱,碑庙下去是苍溪,岸上飘着幽幽的鬼火和萤火虫。

秋天来了,天格外的高远润朗起来。有时候朱碧落不去茶楼,跑到乌面儿山去,躺在山顶。迁徙的鸟一群群过去,最多的是青啼。大雁排成队,它们舒缓而坚定地拍着翅膀。“秋至矣,叶黄矣,雁南飞矣。”朱碧落想起以前读书时候读到的这句有些可笑的话,现在想起却很喜欢,心里默默念着,很亲切。他又想起很小的时候唱的“秋来叶黄雁南飞,排成一人是个谁?”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那时候看见天上有雁过去,必要这么念上一句。有时走在田野上,抬头看看天,天很高,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什么鸟,也要随口念上这么一句。

秋天朱碧落很喜欢,夏天的夜也很好,春天老下雨,朱碧落最讨厌,但是夏天的暴雨是朱碧落喜欢的,特别是来风泰时的暴雨。一切都惊惶不安,树叶杂草随着风狂飞,树木在风中狂舞,草在风中起伏,有些被打倒了,死死地贴在地上。坐在屋里,雨打在屋顶,声音宏大,掩盖一切,听着,心兴奋而宁静。有时候朱碧落冲出去淋雨,雨是横着下的,砸在脸上生痛,眼睛睁不开,风刮在身上很有力,朱碧落展开轻功在风雨中飞快地跑,心砰砰跳,什么都不想,跑到精疲力尽。回去换了干衣服,躺下,慢慢平伏下来。
然而算起来朱碧落最喜欢的也许要算冬天。冬天的风他也是喜欢的。风中铁马的声音他尤其喜欢,不管什么风,即使下雨,雨淋铃。碑庙天井四角的墙挂了四个铁马,朱碧落来的时候有三个已经哑掉了,朱碧落跳上墙,把它们摘下来,安上舌。冬天的风在空中呼呼响,刮过干硬的枯枝吱吱叫,在墙角徘徊,是呜呜的声音,铁马在大风中乱抖。风小的时候,只有舌在动,声音清脆,像树荫下跳跃的光影。
冬天,朱碧落怀念雪,这里没有雪。
春夏多雨,朱碧落在天井冲凉。连雨,屋顶的灰尘都洗净了,雨水从瓦槽间流下来,清明透亮,积桶里沉了,也会有一些黑色的细微的东西,是屋顶瓦上干死的苔藓风吹日晒碾成的末。朱碧落站在檐下,先洗头,披散了头发,水冲在头上,顺着头发往下,他拿手搓头发。然后洗身子,从手指开始,手背、小臂、大臂、腋下、肩膀、耳朵、脖子、胸脯、肚子、两肋、两股、股间、大腿、腿弯、膝盖、小腿,一直到脚背,一直到脚趾,慢慢地搓下一层层的泥。然后两手拉毛巾在背上使劲拖来拖去,全身都擦遍擦热擦红。然后静静站着淋水。水在脸上流过,闭上眼睛,有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但捉不住,也不去捉,什么都不想。水是凉的,虽然并不冷,淋久了,那凉意会直渗到骨子里去。淋到打冷颤,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拿手一抹,鸡皮疙瘩消失了,过一会又起来。这才进到屋里,身子擦干,干而硬的衣服穿上,全身皮肉都暖热,而心里还极凉,这凉意散发出来,他哆嗦,长长地呼气。
和尚也在天井冲凉。

有时候有很好的月光如水,四围全浸在朦胧的灰白的光里,朱碧落睡不着出去乱逛。他沿着苍溪走,白天见惯的景色在夜里看来很异样。草的影子在地上黑糊糊的,芦荻的影子风姿绰约,芦荻花的清香在夜色里弥漫。朱碧落走着走着起了兴,他奔跑起来,像轻柔的风在草上飞过,有时候他顺着苍溪一直往上走,经过青川城下一直走到南丰城外才停下来。有时候他进了青川城,青川城的城门关着,城墙很低,他爬上去,顺着城墙跑,青川城在夜色里沉睡。他在一排排的屋顶上跑过,他觉得自己身子空虚虚的,孤独而自由,风吹在脸上。很响的鼾声,尖利而压抑的叫骂声,突然爆发突然消失,狗叫起来,这些声音在巨大的夜色里显得突兀又自然,清晰而缥缈。
青川的南面是乌面儿山,大墟就在乌面儿山的南面。有时候朱碧落翻过乌面儿山到大墟去。乌面儿山没什么树,全是碎石头和杂草。朱碧落走在山上,大山沉默,抬头见到巨大的月亮。到了山顶,月亮愈大,皎洁而凉爽,非常薄,像白纸,其实还更薄,天幕像巨大的黑纸,月亮就像上面剪出来的圆洞,天光从圆洞里倾泻而下,浩大无声。
朱碧落在山顶坐下来,青川城在山下默默着,大墟也在山下默默着,有一两点昏黄的灯,非常安静。灯下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呢?朱碧落漫无边际的猜测,有几次他很想过去看个明白,可是终于没有去。
朱碧落走在大墟的街上,大墟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青坛茶楼的招牌仍那么黯黯的挂着,檐下放着蔡刀丝的一套行头。朱碧落拿起那轻而薄而利的刀看,和十几年前一样,浑身黑黝黝的,只刃上有一抹黯淡的锋芒。当年朱碧落多么希望能摸摸这把刀啊,这刀在他眼里是神秘的。他常常呆呆地站在边上看蔡刀丝——这是第五代的蔡刀丝了——切东西,看着刀丝怎样从这把黑色的刀下源源地流出来,他一看就是半天。朱碧落只吃过一次刀丝,是他妈买给他吃的,她们经过青坛茶楼,他妈买了两节莲藕切了两碗莲藕刀丝,朱碧落吃了一碗,他妈吃了半碗,剩下半碗也给朱碧落吃了。真好吃啊。后来朱碧落学了刀,他的刀也很快,他的手也很快,他自己切刀丝吃,却切不出蔡刀丝的味道。那时候朱碧落还没学刀,他读书。他爸让他读书。穷人要出头,路有两条,读书或者习武。他爸不喜欢武人,朱碧落从小身子也弱,他读书,准备以后去考公学,公学不用交钱,每月还有一点银子领,叫圣恩俸。有一年,有个大学士上了章,主张增收节支,去了这圣恩俸。从此上公学要交钱了。那时候朱碧落过两年就要考试了。他爸听到这消息发了呆,绝了望。朱碧落去学武,他身子弱,学武却颇有天赋。
那时候朱碧落还常常去看雕客刻东西。雕客的摊子摆在青坛茶楼的对面。他刻佛像,刻得最多的是观音。他刻法特别,动作以削居多,手法巧妙,能用刀锋削出极微妙的看起来非用刀尖刻不可的效果。雕客的刀修长峭拔,棱角分明。他先在桃木上削出大概样子,然后右手持刀前引,左手四指握住桃木,拇指按在刀背上推着刀锋走,刀在桃木上慢而稳地前进,木屑掉下来,有时候是长长的木丝,垂下来,末端卷成圈。刀锋过去,桃木显出细腻的光泽来。慢慢地,衣服的褶皱一条条显出来,迎风轻舞,手出来了,持着净瓶和杨柳枝,杨柳枝也在风中轻舞,然后刻脸,脸庞出来了,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是看的人都知道观音娘娘在笑,于是眼睛也出来了,慈悲怜悯。小半天的时间,一个观音像出来了,买家看好日子,请回家去,供奉起来。
雕客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来,在大墟摆摊也有好些年了,朱碧落家刚搬到大墟的时候他就在。雕客是个清瘦而沉默的人,总像在出神。雕客最喜欢的是把他的刀在手指间绕来绕去转,食指长的刀柄,中指长的刀身,他能用五指中的任意两指捻住刀身刀尖或者刀柄。捻了刀,轻轻荡起,刀翻上来,贴着手慢慢游走像蛇,那蛇从冬眠中醒来,慵懒地伸展身子,在石头间树枝上蜿蜒,慢慢地兴奋起来,像铁线蛇一样翻腾。雕客五指翻飞,令人眼花缭乱,刀柄不见了,刀身不见了,刀刃不见了,只剩锋芒在空中飞舞,盘出越涨越大的光明,像大火,像太阳,灿烂辉煌不可逼视,这狂放的光明却又是冷的。雕客总在光明最盛的时候收刀,繁华顿歇,他狂热的眼光黯淡下去,如铁水凝成铁器,他的手也铁铸一般稳,刀在手中微微颤抖,是狂舞后的喘息,像枯死的大树上回春长出的嫩叶。他收刀的时候,人们总觉得听到他悠长的啸声,其实没有。收刀后他还时不时把刀旋几下,意态很萧瑟的样子。
雕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朱碧落躺在床上,听雨,雨点在瓦片上、草上、树叶上、石板上,敲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催人入眠,偏又睡不着。和尚在厅里弹琴,琴声在雨声里愈显得疏放淡远。朱碧落从大漠回来后天一直下雨,和尚说之前已经下了一个多月了。东西都发了霉,霉味弥漫在空中。梁上长出蘑菇来。水迹在墙上纵横湮漫,画出各种奇形怪状,朱碧落在其中看出许多舞刀舞剑的人来,他着了迷,常常对着墙看上半天,开始只是看到人形,后来看出了喜怒哀乐各种表情。
蚯蚓纷纷从地里钻出来,在地上水中死去,鸭子们饱食蚯蚓,在雨中兴奋地叫,在水里游,拍翅膀。金瓮积满了水,和尚担心池芒跳出来给鸭吃去,池芒却不跳出来,它也知道外面有鸭子吗?还是已经习惯了在瓮里?猫愈发懒,整天只是伏在佛龛上,只吃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下来,吃了又悄无声息地上去。
朱碧落也懒洋洋的不想动。这次大漠之行他挣了不少钱,一年不开工也过得下去,下着雨,他也懒得出去。衣服都是潮的,穿在身上腻得很,朱碧落都脱了,被子也潮,他在屋里生起火盆来。他坐在床上,或者躺着,研究墙上的水迹,听雨声、鸭叫、琴声,一边揭身上脱落的皮,这是在回来的路上晒的,他看着墙上的水迹,手在身上摸索,摸到浮皮就揭起,大臂、肩膀、前胸后背上的皮能揭下成片来,一碰上这种,心为止,行为迟,眼睛从墙上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皮揭起撕下来,心里有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撕下来的皮是半透明的白色,上面纹理分明,放在嘴里嚼一嚼,淡而无味。后来成片的皮都撕光了,只留下碎片,朱碧落撕这种,很无聊,烦躁起来,拿手去搓,碎皮搓成一小条一小条,掉了一床,扫起撒火盆里烧了,有股焦臭味,破开无处不在的霉味。后来朱碧落在背上惊喜的撕到一小片,他把它贴在了床头的墙上。

这次是月华门的老大请朱碧落去的。月华门是西北大漠上的一个大门派。月华门的弟子各族都有,月华门的祖师是个匈奴人,这祖师的武功,据月华门中的传说,却又是从汉人来的。
据说祖师所住的地方,叫作风口,是大漠进入中原的要塞。月华门的师祖是风口第一的高手。有一天被请去追杀一个逃跑的奴隶。那奴隶叫季厩。季厩的父亲,季然,是被匈奴人俘虏的汉人士兵,卖给了风口的胡人,做了奴隶,娶了当地人,生了个孩子,因为是马厩里出生的,所以叫厩。季然老了,有一天突然想回家,季厩用一辆板车拉着他向南走,打倒了一街的人。月华门的祖师追上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出风口了。谁也不知道季厩会武功,没人见他学过。季然的主人,那个胡人,经营着一家客栈,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中人,人们猜想季厩的武功是得自路过的武师的。对着风口第一的高手,季厩只出了一刀。这一刀没伤到人。月华门的祖师没有出刀,他让季厩走了。他以后没再使过刀。

有一天,有一个剑客来找朱碧落,他还不是很出名,但武功很好,也很自信。朱碧落已经半个月没去茶楼了,每天只是看墙上的水迹,对空想象月华门弟子说的月华刀。怎样的刀法,能让一个刀客从此弃刀呢?朱碧落不明白。剑客是找到碑庙来的,他从青川城走来,奇怪一个教授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剑客要杀一个人,他详细地向朱碧落描述了那人的武功,然后两人对招,剑客打败了朱碧落——用那人武功的朱碧落。剑客收剑,朱碧落的刀很短,他拿刀的样子吊儿郎当,他提着刀说:“这好像月姑娘的刀法。”剑客说:“就是放心刀——让人放心的刀法。”
放心刀,是很久以前猫王的刀法,猫王是个杀手,猫有九条命,他有十条,所以叫做猫王。猫王杀人从不失手,所以他的刀法叫做放心刀,让人放心的刀,这是猫王招揽生意的口号,也是江湖公认的说法。后来猫王突然消声匿迹,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想到他的刀法却传了下来。
放心刀的传人是个女子,她专门割那些登徒子的耳朵,人们叫她月姑娘。
月姑娘是月亮上的神。
月亮在晴朗的青碧的夜空上冷冷地俯视大地。若用手指她,夜里睡觉的时候会被割了耳朵去,这是月姑娘对不敬的人的惩罚。月姑娘的刀锋利无比,割人不痛,不留伤痕,不照镜子,被割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少了一只耳朵,直到他出门去,于是人们就知道他必是对月姑娘不敬了。
朱碧落说:“我想去看。”剑客说:“随便。”把掏出来的银票放了回去。

月亮浮在夜色中,很好的月光,天是青灰色的。剑客和朱碧落在苍溪边上的乱石堆里等。芳草萋萋,填满了乱石间的空隙,有些把石头淹没了一半,看起来像乱发中的秃头。朱碧落和剑客随便说些话,有时候一个人出了神,忘了回答,另一个人也就停止了,等都回过神来,又随便地续上前言,或者另起话头。剑客羡慕朱碧落的职业。朱碧落说:“是自在,可也有很多不自由。”朱碧落奇怪剑客为什么当杀手,剑客没答,朱碧落也就没继续问。朱碧落说:“兄台的武功,干我们这行完全够了。”剑客自信而谦微地笑笑。
两人谈起武功上的事,互相都有些佩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月亮渐渐到了中天。远处有一个白点,渐渐变大,白色的马,马上白色的衣服,在白色的月光下轻盈地飘过来,蹄声清脆。白马腾空飞起来,稳稳落在一块大石头上,悠闲地探脚,小步走。
月姑娘脸很清秀,眼睛清澈沉静,并不艳丽,看着叫人心静。
剑客上前几步,朱碧落坐着不动,月姑娘还在马上。剑客没说话,月姑娘也没说话,没有话说。月姑娘在马上跳起来,拔出刀,她的刀短而小,闪着薄薄的光,她的动作那样轻盈,看起来很慢,其实很快。

看来剑客对月姑娘的武功仔细研究过,朱碧落看月姑娘的身法刀意都与自己昨天使出的一样,剑客的应招也和昨天一样。胜负似乎已定。
月姑娘的招式随便而简单,但是朱碧落渐渐看出不对来。月姑娘的武功每招都很容易应付,对手好像占了主动,但是几招过后,这样很简单的几招过后,朱碧落看不清它的去路了,不但看不清去路,连来路也想不明白了,他看清楚了每一招,却不能明白它们的整体,他从头想起,还是了无头绪,这真奇怪,而且可怕,身在局中的剑客一定对此深有体会。
剑客输了,在朱碧落意料之中,朱碧落想自己下去大约也不能赢。
月姑娘走了。朱碧落帮剑客包扎手上的伤口,少收了一半钱,朱碧落反很高兴。剑客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沉着脸发呆。朱碧落还在想月姑娘的武功,他渐渐明白了,月姑娘的招式因对手招式而生,看似简单,变化却是无穷无尽的,朱碧落对剑客说:“放心刀,放心,放下自己的心。是自然的刀法。”剑客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两人讨论起来,朱碧落说了自己的想法,剑客很赞同,朱碧落却又不明白起来,他先前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向剑客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是不明白。
朱碧落很好奇月姑娘这个人,剑客于是告诉他一些东西。谁也不知道月姑娘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的武功从哪里学来,是放心刀,当然,谁都知道,可是没人知道她从哪学来,放心刀自猫王后失传很久了。月姑娘出道不过两年多,名头已经当当响了。好管闲事,尤爱与采花贼作对,一听说,必上门去割他一个耳朵,却从未杀人。一个多月前,在京城,月姑娘把敬亲王世子的耳朵给割了。
唐末鱼是越郡的人,到京城去,缺钱,卖唱,敬亲王世子见了,强拉进王府去。当晚敬亲王世子就丢了一只耳朵,唐末鱼也被月姑娘救了出来,然后两人被敬亲王府的人一路追杀到青川来。
朱碧落想问问剑客是不是也是王府的人,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不问了。

朱碧落回到碑庙,和尚给他一封信,月姑娘流下来的。
朱碧落进茶楼的时候唐末鱼已经开始唱了,朱碧落站在门口听。外面下着大雨,雨声紧密而响亮,茶楼里也是人声鼎沸。
唐末鱼的歌声在一切杂声中卓尔不群。清朗的歌声低回,慢慢地徜徉。渐渐密起来,急起来,像大雁在水面上奔跑、拍翅,呼啦一声,起飞,拔高、拔高,永无止境。叫好声雷鸣般起来,夹杂着各样的赞叹品评,嘈杂异常。歌声在嘈杂里越显清拔,在极高处从容婉转,如高山流云。暂歇的掌声更热烈的起来了,这回只有掌声,没有赞叹。
歌声细下去,细下去,却不断,如蛛丝在风中越拉越长,然而终于渐渐消失,如雪融,如云散,消失殆尽,不着痕迹,空中只是静。雨依旧下,人声依旧鼎沸,朱碧落听不到,他只觉着寂静,这寂静笼罩一切,超出一切,在一切喧哗中越发明显。这寂静极近又极远,如对眼前人,却完全不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朱碧落以前多次向和尚说起菜茶,可是没有做过。他每次都说是太麻烦,做一次要半天时间。确实麻烦,可是私心里他是不想做出来,他愿意它留在心里,是家乡的菜茶,他不愿别人吃它。这次他决定做一次,要走了,走了许不再回来,以后再没机会吃了,虽然下雨天的菜不好吃,也不管了。
朱碧落在青川城里买了菜,很多种,小白菜、青菜、芹菜、韭菜、同蒿、……每种一点。买了肉、猪骨头、虾、鱿脯。买了炒米、炒花生、胡椒粉。提了两手东西,从青川城出来,沿苍溪走,过七孔桥,上坡,回到碑庙。大雨已停,正是春天,满眼新绿淡青,顺眼舒心。
朱碧落把菜洗了,虾洗了剥壳,切成小块,肉也切成小块,鱿脯洗了晾干,剪成丝。和尚也来帮忙,和尚很高兴。猪骨头加水在锅里煮汤。菜分样炒了,和尚动手。和尚手艺很好,菜炒出来都是碧绿油亮。肉粒、虾粒和鱿脯丝也分别炒了。朱碧落找出一个大铜盘,把分样炒好的菜在里面拌匀了,肉粒、虾粒和鱿脯丝均匀的铺在上面。把拌好的菜装碗里,冲上猪骨头汤,下炒米和炒花生,撒一点胡椒粉。这就是菜茶。和尚吃了六碗,朱碧落吃了七碗。
和尚搬出那本厚厚的碑庙史,在上面写道:德彰七年,受菜茶法于朱碧落。后面详细地记下了菜茶的做法。
朱碧落看和尚认认真真的在碑庙史上写字。他到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下,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书,叠好了放在床头桌上,衣物本来不多,也不要了,都放着,只带了随身的一把刀,出去向和尚辞行。和尚点点头,微笑说:“顺风。”

天上一弯月牙,纤细成一线素丝,浸在无尽夜色中。朱碧落走在月下的街上,唐末鱼走在他前面,左手臂弯挽着一个包裹,一身长裙,鞋子隐在裙摆下,她步伐轻巧,只有裙子摆动的细碎的声音,虽然没有风,长发静静伏着,但是给人飘扬的感觉。街上没有行人,夜已深,朱碧落走着,想说些什么,找不到话,唐末鱼也静静地走。
敬亲王府的时氏三英已经追到,月姑娘出城去了。唐末鱼留在青川城中,出不去,敬亲王府的使者就住在县衙门,只是还没用强,他们不急,月姑娘还在。

朱碧落上了城墙,把带的绳子绑好,下来,看看,唐末鱼的手白皙修长,单薄的身子裹在素净的衣服里。朱碧落想把绳子系她腰里,觉得未免唐突,要她自己拉绳上去,未免勉强,拿着绳子,一时无计,索性扯段绳子,跑上城楼,把看门的塞了嘴巴绑了,下来,径去开门。太平盛世,城门很破旧了,朱碧落把城门打开一条缝,发出悠长单调的声音。唐末鱼出去了,朱碧落跟着斜身闪出城门,把城门轻轻带上了。城外比城里亮堂些,猛抬头,满天星光劈头盖脸砸得人一时发呆。

在渡口等船,才说起话来,唐末鱼其实是很开朗的,爱笑,她的笑多种多样,妩媚,清新,哀婉,有时候她哈哈笑起来,全没淑女风范,她唱歌的样子忧伤而遥远,像远处绵绵群山上的明月,她笑的时候像阳光下的清风。朱碧落说:“你唱歌的时候更好看。”唐末鱼笑起来。船到了,朱碧落把唐末鱼送上船,艄公是他熟悉的朋友,这船将东下,东下,到海边去,到越郡去,到唐末鱼的故乡去。 朱碧落坐在渡口岸上,看着船远去,唐末鱼实在是很可爱的姑娘,朱碧落发现自己居然很有些依依不舍,他不觉笑起来。他要去找月姑娘,时氏三英并不容易打发,朱碧落自忖对付不了,他想月姑娘要从他们手底逃过也很难。

七天后朱碧落在离青川一千多里外的地方追上了月姑娘。这里的阳光酷烈,这里的风也滚烫,这里的树木执拗而放纵,这里是渴浪沟。渴浪沟的强盗出名的凶悍。强盗头子是月姑娘的朋友,如今他已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则飞、时则鸣、时则隐三兄弟把月姑娘困住了,月姑娘的刀法依旧飘逸清新,却无法破围,能凭一己之力在时氏三英围困下脱身的人,天下似乎也没有。
月姑娘的朋友躺在地上流血,慢慢地死去。
朱碧落给强盗头子绑好伤口,说:“我去听过唐末鱼,她回去了。”他是向月姑娘说的。为什么要说这个呢?他也不明白,只是就说了。是想解释他为什么来么?
月姑娘不说话,腾不出心来说话。时则鸣道:“你何必趟这浑水?与官家作对,有好结果吗?再说,你是个教授。”
朱碧落没答话,也不用答了。时氏三英突然手上加紧。多年的兄弟早已心意相通,不用说话,不用手势,不用什么表情眼神,他们不约而同下了杀手。

酷烈的阳光突然隐去了,一抹淡淡的月光漾过。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月光,是凉的,像秋雨过后的秋风,像深山里白石上清泠的流水,像和尚的琴声、唐末鱼的歌声。这凉意像月光一样快地进了人心里——或者还更快——他们感觉在那一刀之前心里就是这样空荡荡的,好像一直以来就是。
一切都静了。
时氏三英走了。那一刀并没有伤到他们。那一刀只是让他们突然间绝望,那样冷清、寂寞、而忧伤的月光——他们没有看到刀,也没有看到刀光,他们看到的只是月光,冷清、寂寞、而忧伤的月光。他们忘记了抵抗,忘记了反击,忘记了杀人,也忘记了被杀。然后他们就伤在月姑娘的放心刀下了。血流出来,他们才知道自己受伤了,他们看到红色的血,感觉不到痛,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刀了。那一抹月光抹去了他们所有的信心。

朱碧落突然明白了。当年季厩走出风口时,对着月华门的祖师,使出的必是这样的一刀,空中漾过的也必是这样的月光。风口最勇敢的刀手从此再也没有碰过刀,却把这月光讲给了弟子们听,从此有了个月华门,从此月华门的刀法成了武林一绝。

南国的月是清明朗润的,不像塞外的月凄厉孤寒。月华刀的刀意是月光一样的,塞外的月光却像刀光。月华门的人天天看的是塞外的冷月,怪不得使出的刀法是凄厉凶狠一路的。

朱碧落却没有高兴,他的心也和那月光一样的冷清、寂寞、而忧伤。他明白了为什么创出这刀法的季厩出了风口以后却在武林中悄无声息。这刀光不但让面对它的人心凉,也让使出它的人的心空旷荒凉,独对洪荒,心死如灰。

渴浪沟,朱碧落很喜欢这名字,这里也确乎是渴,满坡的乱石,远处看像洪流,很多年前这里可能真是洪流巨川吧。强盗头子留朱碧落住下来当强盗。朱碧落也想,但是不能,他已经成了天下教授们的公敌,他们会追杀他。这是规矩,这规矩让教授这个行当几百年传续下来。朱碧落决定到大漠上去,他听了太多雨了,他要到大漠去,去晒那烈日,去吹那狂沙,去看看那冷月,孤独、寒冷而纯粹。
强盗头子在渴浪沟口送朱碧落和苏衣,苏衣就是月姑娘。朱碧落不留下来,强盗头子很遗憾。苏衣也要走,朱碧落想问她上哪去,没有开口,问了做什么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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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网友嵇小康:
早超过1000本了,然后眼光变高,然后陷入文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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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后悔,为什么不把时间用在正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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